第七十三节 尘缘
嵩山居天下之中,自古以来便为天下所重。《诗经》之中有云:“崧高维岳,骏极于天。”这里的“崧”指的便是嵩山。
此地位于中州之地,物产丰饶,文华巩固,当年天竺禅宗第二十八代祖菩提达摩东来震旦国土,在此建立法门兰若,传下禅门心印与七十二门绝技为武禅之法。自南北朝时开始流传至今,差不多也有三百年了。
少林创建之初,普天之下佛门皆奉大慈恩寺为祖庭,等到大虞初年大慈恩寺被朝廷剿灭,蛰伏百年的少林寺借着朝廷的扶持与武当一起成为江湖第一大派。
在少室山后以一块塔林,佛门源自天竺,来到东土之后又产生了些许嬗变,少林创派祖师为天竺禅门第二十八租,门中自然有源自天竺佛教的遗风。
佛门中人身死之后,其身体火化,剩下的骨灰皆放置于塔中,这塔依着天竺的本来规矩并不高大,因为本来便是埋骨之所,少室山后的这块塔林便是历朝历代少林高僧的坟冢所在。
此处一向寂静,大概是因为历代高僧大德的遗骨所在,更添了几分出尘离世的味道,除了苦修禅道武功的苦行僧人偶尔在此练功之外,绝少有人来此。
只是今日,此地多了许多嘈杂。
“是诸众生无复我相、人相、众生相、寿者相;无法相,亦无非法相。何以故?是诸众生若心取相,则为著我人众生寿者。若取法相,即著我人众生寿者。何以故?若取非法相,即著我人众生寿者,是故不应取法,不应取非法。以是义故,如来常说:‘汝等比丘,知我说法,如筏喻者;法尚应舍,何况非法。”
连云寨寨主杜停杯一身白衣端坐在塔林之中,周围尽是身穿斑斓袈裟的和尚,《金刚经》的颂念之声不绝于耳。
杜停杯已经在这塔林之中困坐了七天,七天来少林众僧只是不断地变换经文念诵,也没有别的什么举动。
说来也是奇怪,只要这些僧人念诵佛经,便能将“天魔解体大法”强行压制,为杜停杯续命延生。
虽不知道少林众僧到底所为何事,不过杜停杯却乐得借此机会缓缓调整,毕竟这也算是将自己从必死之局上拉了回来。
一应饮食还有知客僧人负责供应,虽然都颇为寡素,但是每三日便能吃上一顿大餐,什么烧鹅肥鸡、排骨鱼汤一应俱全。
旁边还有便桶供他方便。只是当着这数百和尚公开便溺,即便是豁达如杜停杯也是微微有些尴尬。
在杜停杯的身前,同样端坐着一名身穿僧袍的和尚,他双目如睁似闭,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,只是不时发出一点点鼾声,破坏了这庄严地气氛。
“大和尚若是困了,不妨找张床来休息,在这里撑着怕是要误事的。”
少林寺的诸位首座每日都会轮流与杜停杯对坐,也不讲话,也不回话,就在他面前干着各自的事情。
般若堂首座法慧在这里抄了一天的经文。
罗汉堂首座法澄在这里连教了两天“无相劫指”的奥妙功夫给他那几个蠢笨徒弟,浑然不怕杜停杯将这门绝技偷学了去。
达摩堂首座法寂在这里枯坐了两天,每日都是唉声叹气。
菩提堂首座法忍则当着杜停杯演练武功,耍猴一般打了一天的拳。
到了今天,坐在他面前的换成了少林方丈法信,他倒好,来了便打起了呼噜。
“杜公看贫僧在睡觉,然而实际上并没有睡觉,人世间种种其实往往眼见未必为实。”
杜停杯闭着眼睛,嘴角微笑。
“大和尚说得有理,刚刚嘴角流下的口涎怕不是伽蓝护法降下的甘露。”
法信到不以为忤:“也是当今天子胡闹,搞什么英雄会,发下帖子,我们少林树大招风,自然要费心费力,也不知道九日魔君此举能套出多少草莽龙蛇。”
九日魔君,正是江湖上最近给皇帝取得绰号,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武功这么高,这么能惹事生非的天子了。
“一点虚名小利,就能引得这些愚夫趋之若鹜,哼。”
杜停杯冷笑,皇帝所打的主意,他也能猜出一二。江湖中什么事都可能绝迹,唯有争名逐利的凡夫俗子不会灭绝。
布下香饵,自然有人咬钩。
“剑宗岳顾寒日前现身于终南山中,似乎与儒门一脉起了冲突。想来并非江湖谣传之中的身死。”法信和尚眼中无悲无喜,只有一片困倦。“道圣无铭日前现身于东南,有人见他踩一根枯木,飘扬浮海而去。当初人奔西北峻岭崇山而去,现在自东南汪洋碧波而出。道圣当真如龙。”
“这些事情,与杜某有什么干休?”
“大概在数日之前,陛下在太原行在遇刺,动手的高手大多来历不明,但是其中唯一能认得出的便是连云寨的二当家,太先生。”
杜停杯今时今日的遭遇,算到底有一半是要多谢太公冲所赐。然而似他这般寒铁铸就的人物听闻太公冲的名字也是毫无喜怒。
“杜公当知,天下即将有变。”法信眯着眼睛:“而你我皆在局中,难逃罗网。”
杜停杯望向法信:“何者布局,谁人结网?”
“圣者布局,尘缘为网。”法信嘴角微笑宛如佛陀降世:“普天之下能够执棋布局的也就那么二三位。尘世众生皆难离因缘生灭,我少林也概莫能外。”
杜停杯看着周围念经的和尚,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或凝重、或洒脱,或狂热,或憋闷,不一而足,虽说是离尘清净之所,但何尝不在人世众生图中。
“大和尚也要学人布局执子吗?”
杜停杯一声冷笑,少林派积累固然足够,但是真要说学着那几位挑动天下风云,却是差得太多。
“人能是,我亦能是。”
法信的笑容带着十足的自信。“贫僧自然没那个本事冲出去同那些高人执子搏杀,不过图一个少林门庭清净,传承绵延而已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贫僧作局的第一步,便是请杜公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忙?”
“请杜公突破至三圣境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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