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唱祭
正在沐风低头吐血的时候，复眼蛟龙抓住了这个及至眼前的机会。利爪向前递出，一道锋锐的冰刃朝着沐风立足的一方天地呼啸而至。
沐风只是低头而已，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。
“叮——”
紫光冲天而起，又是一缕阳光，刷的一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
沐风身体虚晃一道，却又出现在了原地。
冰刃就在那一瞬间从他身体之中经过，并未造成丝毫伤害。
阳光挡在他身前，复眼蛟龙惊叫一声，条件反射的收回了自己的前爪。
沐风抬起头，唇边带上了一抹笃定的笑意，染了鲜血的唇瓣看上去竟有些惑人。
他抬起的手指再度重重落下，朝着顶端最后一个铃铛敲了过去。
“看来，你的如意算盘不能实现了。”
复眼蛟龙怒吼着，朝着沐风从旁侧绕了过去，这次复眼蛟龙学聪明了，想要击飞沐风手中那样奇怪的武器。
只可惜，已经晚了。
复眼蛟龙终于倾尽全力施展出范围性的冰火风暴，极寒与极酷在数十米范围被压缩着，形成一道道不稳定的冰火利刃，将沐风团团围住。
出不去了吧。
沐风眼底闪过一抹释然，食指的指尖却已然落到了顶端那枚铃铛上。
“咛——”与众不同的轻鸣声，像是少女的低声轻吟，荡漾开来无边的金色涟漪，只是此刻的金色，却比沐风召唤来九杖铃时候的金色要强盛太多。
在沐风的激发先，此刻的九杖铃俨然已经是十成的发挥了。
在秘法的加持下，这柄已经司职沟通天地数百次的神杖同天地之灵彻底沟通，阳光，瞬间驱散了阴云。
八道稳定的光柱随着冲天而起的金光骤然一亮，金光顺着紫光刚刚穿透的那道空隙直接冲入了天幕。
天亮了。
阴沉的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。
柔和的铃声持续不断的响起，沐风渐渐松了手，九杖铃仍旧悬浮在半空之中，有规律的，一声一声的响着。
“剩下的，就要看你了。”
“叮铃——”九杖铃温和的回应着沐风。
他一袭白衣，容颜俊秀，青丝飞扬，宛若少年，张扬傲气。
冰火之刃风驰电掣一般已然成阵，朝着他所处的方位劈了过来。
沐风抬起头，毫无畏惧的看向面前凛冽的刀光，缓缓抬起了双手。
这里的战况，莫说是皇城，恐怕整个朝离国，甚至连有些边缘国境，都能看见这方圆数万里的阴云了吧。
无人援手。
呵呵。
真是可悲，但其实，心中也早有预料的。
愿意帮他的人，他不希望他们受伤，一个个借故劝阻，那些人不欠他什么，可他所守护的这座皇宫，他所守护的，这些年来这里享受天地泽被的高手大臣们。
寒心，这天下，都叫人寒心！
似乎又想起那个家伙，躺在自己怀里的时候，目光缱倦的问着，“你今日杀了我，可会后悔......”
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。
不会。
这一世，他沐风一人一剑，天下独行，只为还这天下一份靖平。
斩尽妖邪不收刀。
怪只怪在，她是妖，却害人。
而此番回首。
只怕，怪只怪在，他眼瞎，识人不清，偏帮坏人，忘了这天下生灵尽皆平等。
大抵这一场劫难，便是上苍对于他的惩罚吧。
赋予他这一身的神力，便如此收回去吧。
沐风缓缓闭上了眼睛，似乎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，又似乎不过是一次呼吸的时间，冰火利刃便已经冲到了沐风所在之处。
如此大范围的攻击法术，即使他现在还有那样凭空闪现的本领，此刻只怕也不能完全躲开这次攻击了。
最关键的是，九杖铃绝对不能在此刻，受到丝毫损伤，不过是两败俱伤而已。
他绝不会躲。
沐风面上带着笃信的笑容，开始随着铃音浅浅吟唱起来，天地之间，似乎一切都陷入了极静之中，只剩下了同铃音交相辉映的焚唱。
沐风的身体渐渐透明了，幻化成点点星光。
就像是一首慢歌，尾声之时，天空上已然没有了沐风的身影。
以身祭祀，这只怕是天地之间，沐风所在之时，规格最高的一场祈福了。
只是这次唱祭，却没有带来丝毫的好处，只有无尽的杀意。
洛璃一直在花坛之中仰着脖子看着，她感觉脑袋变得十分沉重，大概是仰头仰的太久，她甚至觉得，眼眶酸涩的过分。
那么好的一个人。
......其实，她总觉得，这个世界的一切，都像是一场梦。
人们拥有移山填海的能力，就像是她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，看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动画片。
可是，眼见着活生生的生命，在眼前消失的时候。
眼见着，可怕的怪物就这么出现在她周围，威胁着生命的时候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，真实的让她恐惧，让她心一揪一揪的疼着。
她认识沐风的时间不长，在这个世界上，沐风却是唯一一个，在她是狐狸的时候能懂得她在说什么的人。
甚至于，沐风是这个世界上，真正救过他的人。
没有他的话，什么后续任务，她根本不用想，很可能直接就会陷入无尽的轮回之中。
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死，好人为什么要经历痛苦和不幸，他们有做错什么吗？没有！沐雨泽没有，陆川没有，柳茹月没有，沐风更没有。
可是为什么？！
为什么会这样，为什么他们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不幸。
鲜活的身影或远去，或郁郁寡欢，或志气消沉。
头很酸，洛璃却一直没有低下去，她就那么倔强的抬着脑袋，看着阳光渐渐驱散阴霾，看着九杖铃在天幕绽放着无匹的光辉，将来势汹汹的灵力攻击定格在天幕上一点点消融。
复眼蛟龙不甘原地等待，咆哮着冲了上去，避开光柱朝着九杖铃狠狠的拍了过去。
洛璃看着天空中发生的一切，每一个画面都像是剪切后减速的镜头，清晰而让她感到恶心。
为什么，所有好的人，都需要，必须要选择，牺牲自己呢？
为什么不能是所有人都站出来呢？
这么可怕的怪物，明明是站在整个世界的对立面，为什么那么多那么多人，只有到灾难降临的时候，才会单纯为自己的生命而斗争呢。
洛璃为沐风感到不值，为他的牺牲感到不值。
他为了朝离国的百姓留下来，却没有人在此刻，在他为天地祈福的时候，奉献自己的一丝力量。
洛璃浑身的毛都蓬了起来。
她想嘶喊出声，就像是天上那只怪物一样，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。
而此时的光，已经不仅仅，还在刚刚的地方了。
整个世界，恢复了原本的颜色，阴云散去，雾气被吹散，和煦的清风随着金色的波浪浮动着。
连洛璃焦躁不安的情绪都宛若受到了安抚。
继复眼蛟龙掉到地上一节尾巴之后，它的爪子也被削掉了。
红色的血喷泉一般的落在地上，甚至有些粘到了洛璃的毛发上。
即使是恶心的怪物的血液，仍旧蕴含了大量的灵气，洛璃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将那些灵力吸收到了自己的妖丹之中。
她从七阶中阶借着几滴血的力量，直接冲上了七阶巅峰。
洛璃娇小的身子哆嗦了两下，刚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。
洛璃现在脑子里的想法，只用一个字来形容便已经够够的了。
怂。
太可怕了。
两滴血就能让她直接长一个阶位，那这个怪物的实力，得是多强大的存在。
她在下面，从树林的阴翳之中却能看出些许的端倪。
似乎，那八缕光束的位置，可以移动了。
不单单只是为了防御的围在九杖铃的中间了，甚至，慢慢融合到了一处。
虽然看上去，九杖铃此刻十分威风，能轻而易举的切断复眼蛟龙的庞大身躯，可洛璃在下面，却能敏锐的发现，似乎切断它的身体，只会让复眼蛟龙痛叫一阵，它重新长出来的皮肤，让洛璃感到更加坚韧。
除了，少了那些奇怪的眼睛。
当然，复眼蛟龙的愤怒也是显而易见的。
阳光形成的攻击，同复眼蛟龙的战斗，此刻的对战双方，不如说是继承了沐风遗志的九杖铃，在坚定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，除去眼前的敌人。
然而除了刚刚涌入其中的强大献祭之力，九杖铃的灵力渐渐陷入了疲态。
洛璃在下面看的十分心急。
不要啊。
九杖铃，你一定要胜啊。
而此刻的陆川，正处于从秋叶山庄赶回来的路上，远在中途的时候，他便看见了天际绵延的黑色，像是恐怖的阴森山脉被搬入了天空，魔鬼向着大地伸出的利爪。
而那个方向，是朝离国。
似乎整个朝离国都被那密无边际的黑色阴云笼罩了。
千万，千万不要是他想象的那样，三师父不是那么笃定的说，是三日后么，现在才是第二日。
可能仅仅是阴天了，要下雨了呢。
可那阴云来的蹊跷，突兀的出现，便瞬间吞噬了整片天幕。
他安慰自己的言语显得脆弱的不堪一击。
陆川拼尽全速的朝回赶着，为什么他要研究无望崖下的阵法多了一日，笃信阵法上的血未干，他便应该离开才是，他为什么要下去仔细确认，耽搁这些时间。
陆川追着风朝着三师父的方向赶去，丝毫不敢懈怠。
可阳光还是冲破了无尽的阴霾。
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急速赶路的陆川眼角飞离，重重砸落在地上。
还是晚了，和以前，那么像。
大量的记忆和知识潮水一般的涌入了陆川的脑海之中。
相传整个世界只有沐风一个人知晓的万妖纪事，此刻完整的出现在了陆川的脑海之中。
疾驰的身影中爆发了一阵悲痛万分的咆哮，但速度丝毫未减，仍旧朝着心目之中的目的地赶去！
柳茹月的死，他没有赶上，甚至连具体是在哪一天都是朱兰告诉他的。
为什么重活一世，他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为什么，他身边的人还都要遭遇不幸。
即使这次看上去似乎同他没什么关系，似乎他几位师父，本身便是那复眼蛟龙的目标。
可在陆川看来，一切都是因为他。
都是因为他强行逆转时空回到了这个世界，所以他即使想要避开曾经造成祸患的事情，却发现这个世界远远不像他了解的那般单纯。
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陆川一边赶路，一边放纵的大哭着，似乎要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眼泪。
可随着离朝离国越来越近的时候，陆川却又飞速平静下来。
他赶过来，不是来送死的。而是要，终结这一切。
总不好，让自己白重新活这一次。
总不能上辈子还能报的仇，这辈子却什么都做不到。
陆川眼神坚定，从朝离皇宫之外瞬间闪了进去，直奔他现在能感受到的，杀气最重的地方。
他感受到了，很纯粹神圣的气息，和诡异的罪恶纠缠共存的那处。
就像是之前对于柳茹月的死，陆川一直寄予希望一样，现在的他同样期望沐风其实还没有死，哪怕是奄奄一息，他拼力赶来也不是白费。
此刻陆川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他心中有了完整计划的时候，为什么没有先跟三师父商量一下。
谁都希望自己走的悄无声息，他们都太想为了另外一个人而放弃生命了。
洛璃紧张的看着，天上的八道金光合并成了一处，在复眼蛟龙庞大的身躯上划过。
似乎移动位置对于那些光束来说是相当大的耗费，那些灵力合二为一之后，强度似乎还比不上之前。
从复眼蛟龙头劈过。洛璃并未如愿看到复眼蛟龙一分为二的场景，仅仅是，它全身上下的眼球，除了头上规规矩矩的两只巨大的眼睛，剩下的生生爆裂。
虽然没有再被斩断身躯，此刻复眼蛟龙的惨状似乎犹胜将其割裂。
好恶心的一场血雨。
想到这些血都是从那些崩裂的眼珠子里流出来的，洛璃便十分想直接离开这个伤心之处。
大量的黑气被阳光从复眼蛟龙身上的血窟窿中被彻底蒸发。
整个天地的气压为止一沉，复眼蛟龙生生压抑住了痛叫，一双巨大的猩红眼眸满含杀意，盯着九杖铃，猛然张开了巨口，第一次吐出了一枚火焰缭绕的珠子。
那珠子普一出现，洛璃便感觉一阵汹涌的热浪给她的灵魂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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