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绝境
“.....他们.....会杀了我?”
“......”
“.....不会.....”
“......”
“.....不......没错......他们会杀了我!”
谢志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轻轻抖着腿。忽然感觉头上有些凉,他抬手一抹,满手汗水。
他盯着手看了一会儿,默默地在裤子上胡乱蹭了几下。缓缓抬头,他一边轻轻撕咬干裂的唇皮,一边盯着斗柜上的二郎真君木造像,陷入了回忆。
谢志自小就生活在华夏东司省的省城河阳市,一步步地读完小初高,勉强考入了河阳师范。如今二十四岁的他,刚刚毕业一年,仍旧单身。
谢志不算幸福,甚至可以说命中颇多悲苦。
谢志的父亲是独生子,母亲姓党,是孤儿——据说当年离开孤儿院的时候,她身边只有一个被遗弃时放在襁褓边的木造像。在谢志高二那年,他的奶奶去世了。之后不久,父母又遭遇交通事故,也离开了人世。
原本靠着父母的辛苦积蓄以及交通事故的赔偿,谢志跟爷爷也算衣食无忧。奈何天不遂人愿,爷爷在他大三的时候身患重病,进入ICU抢救了数天。那时,即便被榨空了存款、需要变卖房产,谢志也极度希望老人家能够活下来。但是,老人最终还是与世长辞,给谢志留下了一套城郊小院,还有万把块存款。遗体火化的时候,谢志只能木然呆立、喃喃自语:现在,只剩我自个儿了。
就算生活这么操蛋的对待谢志,他也毫不气馁、开朗乐观——家人就是这么教导他的、老师同学就是这么劝解他的。
他曾经坚信自己会时来运转,一年前的事实似乎也可以证实这点。
大学毕业后,他就入职到了一个新成立的投资公司。在财务部门工作了不久,原财务总监就辞职离开。然后,他被火速提拔为新的财务总监——据说公司就是看中他孤苦伶仃却努力乐观,要树立典型、激励员工。
几月之间,他少年得志、意气风发,不但第一次真正看到生命之中繁花似锦,而且第一次感受到了他人的羡慕、嫉妒。虽然自小就灵验的预感,经常让他发现种种不正常,但每次他都说服自己:我一个穷光蛋,别人会图谋我什么?
半小时前,谢志知道了别人在图谋什么。
当时,正躺在床上、端着平板电脑浏览UFC视频的时候,谢志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,拿起一看,是大学寝室同学。他刚想接,对方却挂断了。正摸不着头脑,他的手机与平板却又同时响起了微信语音通话请求。虽然略感奇怪,他仍将平板电脑随手一扔,拿过手机,同意了申请。
“怎么了?赵警官,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......没什么,闲着没事,骚扰一下,问问你最近怎么样。”
“最近?前几天吃饭时不是跟你说了?......还那样,年关岁尾、财务年度,累。倒是你,赵警官,听老爷子说你关系确定落在经侦了啊?牛哔!”谢志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点,笑嘻嘻的随口回答:“你这实习都没过呢,就直接换部门儿了?老爷子还是厉害......哎,他身体好点没?当初摔倒的时候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,我搞了点黑枸杞,据说挺好的,哪天你来拿?”
“.....行,改天吧......”电话里的声音略停顿了一下,然后低沉了下去:“......那个......你在信德诚投资公司每个月薪水多少?”
“......啊?一万多吧?”谢志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了过来,然后就是一通絮絮叨叨:“我去!你工资又花光了?还是又把哪个姑娘......老爷子管的那么严,赵昶你差不多点儿吧。他如果知道,别说给你钱解决事儿,不打死你就不错了。唉,你那点工资,花钱别那么大......我这存款不多,就四万多,需要都......”
“不是借钱......我上次提醒你的事儿,你......算了,我直说。”没等谢志说完,赵昶就沉声打断:“......你跟我说实话,你知道不?”
“......什么啊?”被对方的正经语气弄得一愣,谢志不由自主的坐起身:“什么就知道不知道的?你说什么呢?”
“......”语音通话中,一片安静。
“.....你说话啊!”想起之前对方提醒自己注意公司经营模式的事情,谢志心中隐约有感,声音也有点沙哑。
“......你不知道最好。我刚刚吃饭的时候,从外区的经侦前辈那儿听了个消息......据说信德诚根本没有任何实体,而且资金流向不明......但是现在已经吸了将近十个亿的资金了......已经被盯上了......光是吸还行,十年封顶,总算有个数......就怕是骗......最高无期啊!”略沉默了一下,赵昶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:“......你赶紧回忆一下,自己到底有问题没有?时间应该不多了......对了,等会你把这条语音通话记录删掉......我这边有事,先不说了......你需要,就再跟我联系,我尽量帮......过年我准备点好酒,你.....可千万能来啊。”
语音通话结束。
谢志手突然就有点无力。
啪。
完全愣住的谢志,瞬间心乱如麻,根本没注意手机摔倒地上,屏幕忽明忽暗。
之前一年的种种,在脑海中纷纷浮现。
......公司以高额利息为诱惑大肆吸收资金,并且对外宣称投资到了国外的能源行业。
......不是会计专业的谢志,却被分配到了财务部门。
......会计账上不同科目的借、贷,谢志区分了很久。
......据说财务总监辞职之前,在董事会上搞得很不愉快。
......被莫名其妙的火速提拔为财务总监。
......一头雾水,却又很快沉浸在他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之中。
......一万三的基本月薪,在河阳这个北方城市里,算是很不错的收入。
......基本户之外,公司又以谢志个人名义开办银行卡,用于资金流转。
......作为回报,公司满足了谢志的爱好,送给谢志一张UFC中国站的门票。
......一应资金流转,都需要会计先审核、签字,然后才由谢志签字——谢志基本没什么说不的机会。
......那张银行卡根本不在谢志的掌控之下。
......公司里的年轻姑娘,总会时不时的到他面前晃一下。
......前期听到了愤怒、中期听到了无感、后期听到了自得的风言风语。
......时不时被派到蒲甘考察同一处矿产,他自然入乡随俗的小赌几把。
......‘恰好’几个同事在谢志的小院附近租了一套房子,据说是为了‘节省开支’,但却有车接送谢志上下班——顺路嘛。
最后,还有董事们听到谢志家庭情况时的闪亮目光。
“.....哈哈.....”几声嘶哑干笑,将谢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的脸迅速的苍白下来。
“人家图的就是我无亲无故.....最佳替罪羊......”
脑子里乱成一团麻,谢志站起身,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几圈,但根本没有思路,还差一点撞倒了斗柜上的二郎真君像。撞到桌角的疼痛,让谢志灵感突萌。
“.....对,打个电话......不一定是这样!这种情节太夸张了!”疾步转了几圈,仿佛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,谢志心中‘打个电话’的欲望逐渐难以遏制——他还是难以相信、拒绝相信。
弯腰捡起被踩了几下的手机,谢志抖着手试了试,发现勉强能用。压根儿注意到自己站着还是坐着,他随手拨通了公司会计的电话。
“.....喂”咬着牙关,谢志勉强控制。
“哎,谢总监你好,这么晚了什么事啊?”对方语调轻松,略有疑惑。
“......钱挪到哪去了?......董事会知道么?”
“......”电话中的气息,突然粗重。
“说话!钱挪到哪去了?”谢志大声咆哮,怒气勃发。
“......没挪......不,什么钱?......不,你什么意思?”电话中语气略有慌乱,不断否认、调整。
“......”
啪。
手机又一次掉在地上,不再亮起。谢志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凳子上,再无幻想。虽然他现在很难有效思考,但其实内心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隐约的,他感觉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大错。
如果谢志在打电话之前先报警,或者直接到派出所报警之后再打电话,可能会有更好的结果。但是,进退失据之下,他先拨了公司会计的电话——负责具体操作资金的会计。现在,晚了。他恐怕没机会了——毕竟,小院旁边还有几个为了‘节省开支’而在城郊租房的同事。每逢大事有静气——谢志在打完电话之后,这句话才浮现在他的心底。
“.....他们.....会杀了我?”念头一生,便不可遏制。
坐在椅子上,谢志空洞的目光穿过二郎真君盯着远方,努力清理脑中思绪:就算一文钱,也能酿成血案,更别说现在有十亿资金。即使扣除成本后,那些资金只剩一半,仍旧是天文数字。为了钱,杀人似乎没什么不可以。
“.....不会.....”求财与害命,后果肯定不一样。未必会达到灭口的程度吧?想到这儿,谢志略有振奋。
“.....不......没错......他们会杀了我!”谢志痛苦的趴在桌子上,艰难整理思路:用我的个人银行卡流转资金,再随便找个方法就可以分散、洗净、转移.......我说自己不知道,有人会信?我时不时的境外赌博,简直是......嗜赌成性、巨额债务、铤而走险,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?.....然后,毁尸灭迹,让警方无从找起......我无亲无故,最后......不了了之。
简单直接的计划,就是最完美的计划。此刻,不再受到蒙蔽的谢志,预感格外清晰:再有几十秒,自己就会见到几位同事。
绝望之中,盯着二郎真君,谢志不再有任何动作,静静等候对方的到来,心中还在纠结不断。
“咔啦”
院墙上石头掉落的声音,在城郊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面对剧变,迅速经过不信、愤怒阶段的谢志,正纠结与要不要跟对方拼命。此刻突然受到声音刺激,他猛地蹦向墙角,却不小心再次撞到了桌子、顶到了斗柜。
斗柜上的二郎真君,摇晃了几下,慢慢的向下坠落。
看着木造像摔成两半儿的同时,谢志耳边响起了同事的声音。
“谢总监,你在家么?“
接着,谢志眼前突然眼前一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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